专访｜李琦：一只U盾、一本账，可能藏着一所民办学校最大的管理风险

本期嘉宾

李  琦：时代智汇咨询财税咨询顾问。出身于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一线，后深耕企业财税实务领域，积累了扎实的财税全流程实操经验。目前专注于民办教育领域，曾深度参与多所民办学校财税咨询及风险评估等项目，在民办学校财务税务及内控合规等方面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。

一只U盾，能暴露一所学校怎样的管理问题？

在一些民办学校，网银支付可能只有一个U盾；也有学校虽然配了两个，最后却都放在同一个人手里。固定资产用了很多年，账上还在，实物早已报废；设备卖掉以后，钱去了哪里，财务未必说得清。还有学校制度写得很完整，真正到了采购、合同、报销环节，却因为“太麻烦”一次次被绕过去。

这些问题看起来很小，甚至不像什么“大风险”。但在李琦眼里，它们常常比一张报表上的异常数字更值得警惕。

“很多问题并不是某个人有主观恶意，而是学校没有建立一套相互制衡的机制。”他说。

李琦是时代智汇咨询财税咨询顾问。早年在知名会计师事务所从事审计工作，接触过煤炭、粮食仓储等不同行业，也曾参与过央企负责人离任审计。后来转向企业财税实务，此后进入民办教育领域，参与多所民办学校财税咨询与风险评估。

职业轨迹变了，他看问题的方式也随之改变。

在事务所工作时，李琦面对的是一个个不同的行业。做一个项目，就要重新熟悉一套行业政策、业务逻辑和风险点。审计工作的目标也很清楚：核查事实，找到问题，形成结论。

“以前做离任审计，工作的重心放在了更多是在于发现问题。”

到了民办教育财税咨询以后，事情不再停在“找出弊病”。

学校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？是制度没有建立，还是制度有了却执行不了？是财务人员能力不足，还是举办者的观念没有转过来？这一次整改以后，下一次还会不会再发生？如果要从根上解决，学校的审批、岗位、流程、档案应该怎样重新设计？

这些问题让他的工作从“审计视角”逐渐转向“顾问视角”。

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，后面还要帮助学校判断风险、梳理原因、提出方案，有些甚至要陪着学校把制度重新搭起来。从事前规划，到日常财务规范，再到已经出现风险后的处置，工作开始形成一个完整闭环。

这种变化，也让李琦越来越确信：民办学校的财务问题，很少只是会计科目的问题。账上的一个异常，背后往往连着学校的业务习惯、权责关系和管理方式。

走过不少学校以后，李琦发现一个很普遍的现象：很多学校并非没有建立财务制度，问题在于财务岗位长期没有得到足够重视，制度难以真正落地执行。

原因并不复杂。

一些民办学校创办时间较早，当年外部监管相对宽松，管理更多依赖熟人和经验。早期的财务人员也未必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，有些是举办者信任的亲友，在岗位上边做边学。在学校规模较小的时候，这些做法尚能维持运转，久而久之便固化成内部习惯。但随着学校办学规模扩大、外部监管日趋严格，这些旧的操作习惯却没有同步迭代升级。

学校规模扩大了，监管要求变了，原来的习惯却没有同步升级。

固定资产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

有的学校多年不盘点，报废没有流程，处置没有记录。账面上显示设备还在，实际早已不存在；有的资产已经卖掉，财务却不知道谁处置的、卖了多少钱、款项去了哪里。单看一件设备似乎不严重，积累几年之后，账面资产和实际资产就可能完全脱节。

资金管理也一样。一个人保管多个U盾、印章集中在同一岗位、付款和复核没有真正分开，短期看起来很方便，长期却留下了系统性漏洞。

李琦并不愿意简单地把这些问题归结为“财务人员不专业”。有时，财务知道应该做什么，却没有足够人手；有的学校财务岗设置过于简单，甚至连基本的出纳岗位都不完整。还有一种更常见的情况：财务提出规范要求，业务部门嫌麻烦，管理层也觉得“没必要这么复杂”，最后只能妥协。

所以他更关注一个问题：学校究竟把财务放在什么位置？

“招生部门能直接带来学生，价值很容易被看见。财务不会直接带来收入，所以经常被认为只是发工资、做报表。”

李琦打了一个比方：办学校像打仗，既需要前线冲锋的将军，也需要后方运筹的谋士。财务的价值，很多时候就在“后方”——看资源怎么配置，看风险怎么控制，看一项决定会留下什么后果。

如果一所学校只要求财务“把账做完”，却不给它参与采购、合同、资金和重大事项讨论的空间，那么很多风险等进入账面时，其实已经发生了。

在民办学校财务咨询中，“两套账”以及账外资金，是绕不开的话题。

李琦发现，一些问题真正难处理的地方，并不在技术层面，而在认知。

有些老一辈举办者会觉得：学校是我出钱办起来的，学校的钱自然就是我的钱。既然是自己的钱，怎么使用似乎都说得过去。

还有一些人知道这样做可能不够规范，却低估了风险。他们最常见的判断是：“周边很多学校都这么做”“以前一直没出事”“真查到了，大不了罚点钱”。

在李琦看来，这恰恰是最需要改变的地方。

长期没有出事，不代表做法本身没有风险；同行普遍存在，也不能成为判断是否合法合规的依据。尤其当一项做法从偶尔的权宜之计，逐渐变成稳定运行的习惯，它就很容易嵌入收费、资金、报销甚至举办者个人安排中，最后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李琦此前专门撰写文章（李琦：别让 “内账外账” 毁了学校！民办学校两套账的财税风险，从自查到整改的实操步骤），分析过民办学校“两套账”的风险与整改。在他看来，真正需要学校警惕的，不只是补税和罚款。严重情况下，问题还可能影响学校办学，举办者、校长及相关财务人员也可能承担更重责任。

所以，财务整改很少是简单“把账调一下”。

先要让举办者认识到问题，再梳理真实的资金和业务，再调整账户、票据、审批和内部控制。很多历史问题不可能一天清零，但至少要停止继续累积新的风险。

“最怕的不是过去做错过，而是明知道有问题，今天还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做。”

学校既要守住资金安全，又不能把每一笔支出都审批得层层叠叠。怎么平衡？

李琦给出的思路很朴素：分层审批、岗位制衡、资料留痕。

首先是审批。几百元的日常费用，如果要七八个人逐级签字，看起来严谨，实际上只会制造低效。学校可以按金额和事项建立不同权限：日常小额支出在明确授权范围内处理，大额资金由更高层级审批，重大事项再进入集体决策程序。规则越清楚，管理者越不需要把精力耗在琐碎签字上。

第二是岗位制衡。访谈学校时，举办者有时会解释：“这个人是亲戚，我很信任。”李琦往往会提醒，对资金的制度设计和信任谁并不是一回事。

“很多风险真的不是因为谁有恶意。多一个人复核，就多一次发现操作失误的机会。”

所以网银 U 盾、财务印章应分人保管，制单、复核等不相容岗位应相互分离。制度的意义并不是怀疑谁，而是让任何一个人都不必独自承担全部风险。

第三是把证据留下来。一笔支出为什么发生？有没有合同？有没有发票？有没有审批记录？对应的业务是否真实完成？这些材料平时看起来只是附件，到了审计、检查或争议发生时，却是学校说明事实最直接的依据。

财务管理做到最后，其实是在回答一句很简单的话：这笔钱为什么花、谁决定花、花到哪里、凭什么能够证明。

刚开始做民办学校咨询时，李琦也有过一种困惑。

“有时候我会觉得，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很明显，我去把它指出来，到底有什么价值？学校自己难道不知道吗？”

做得久了以后，他慢慢改变了看法。

第一，专业人员眼里的“显而易见”，对长期处在原有工作方式中的人来说，未必明显。一个人如果十几年都按照同一种方式做事，很容易把习惯当成规则。尤其一些财务人员并非科班出身，很多做法来自早期经验和自己摸索。外部专业人员进入以后，最先提供的往往不是多高深的知识，而是另一个观察角度——把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盲区重新照亮。

第二，有些问题，财务人员知道，却推动不了。他们可能已经反复向举办者提醒：“这样做有风险”“这笔钱不能这么处理”“这个流程要补起来”。但财务部门话语权有限，内部提醒很容易被理解为“太保守”“太麻烦”。

这时，一份来自外部团队的系统性风险评估，意义就不只是列出问题。它把零散的提醒变成有逻辑、有轻重缓急、有整改建议的专业意见，也让举办者和校长看到：这并非某个财务人员在“卡流程”，而是学校需要共同面对的管理问题。

在时代智汇咨询的项目实践中，团队也越来越强调这一点：顾问不能只交一份“问题清单”，更要帮助学校把问题转化为制度、流程和具体动作。真正有效的咨询，往往发生在“发现风险”之后。

这也是李琦从审计一线走到咨询一线后，对自己职业价值最明显的一次重新理解。

采访结束前，李琦再次提到“事前”。

这两个字几乎贯穿了他的整场表达。

U盾不要等资金出问题后再分开，固定资产不要等审计来了再盘，政府补助不要等检查时再补材料，两套账也不能等风险真正爆发后才考虑整改。

很多学校的财务风险，最初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它可能只是一项没人认真执行的制度，一笔没有留下附件的支出，一次为了方便而形成的例外，或者一句“以前一直这么做”。

专业顾问的价值，也许正是在这些问题还不够严重、还来得及调整的时候，把它们看见。

对学校来说，真正值得建立的，也不只是一本更规范的账，而是一套让举办者、校长、财务和业务部门都知道边界在哪里、责任在哪里的管理机制。

财务并未站在民办学校最热闹的前台，却常常守在一所学校最不应该失守的地方。